正文 分卷阅读2

    顾云山解下剑匣,累得很了,洗漱一番之后便与应竹挤一张床睡了,两个十七八的少年人,也不算太过逼仄。应竹将外袍脱了,十分严谨仔细地叠了放在床头矮几上,这才在里边躺下。他也没认床的毛病,很快便在真武呼啸的山风中睡了去。他睡得沉,卯初便醒了,外边天都没亮呢,只有寒风拍着窗纸,哗哗地响着。顾云山睡相不好,大约觉得里边暖和,便净挤着他睡,只差没挂上来了,可即便是这般腻着,却也是不讨人厌的——毕竟冬晨最是冷峭,恨不能将脑袋也埋进被里呢。

    他这三天疑神疑鬼,睡得不好,唯有这一晚上尤为安宁的。屋里点的香已经燃尽了,但香气还未散去呢,浮在黯淡的晨曦里,正是将尽未尽、最勾人的。他往日里这个时辰都该起来练剑了,可也不好意思吵醒顾云山,躺在床上愣了会儿神,又糊涂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顾云山打着哈欠坐在床头梳头,身上披着件宽松的道袍,看起来懒洋洋的。

    “没想到有比我还能睡的。”顾云山咬着梳子将簪子插在发髻上,含糊地说道。

    应竹心里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拿了自己衣裳穿上。

    “今天天气好,我想去一趟长生楼,你要不要去?”顾云山打理好了头发,这才好好穿了靴子,拍了拍道袍上的细微褶皱。

    应竹略一犹豫,道:“不了。”他不想太麻烦顾云山。

    顾云山随口调侃道:“你不怕我不在,鬼又来闹你么?”

    应竹脖子一梗,道:“不怕!”他素来是个嘴硬的,话说完,又觉得底气不足,补充道:“怕什么,你不也说,此处真武道殿,正气最足。”

    顾云山闻言一愣,看了他一会儿,笑道:“一起去嘛,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襄州,怎么能不好好看看我襄州云海的?”

    章三

    这个时辰,是很难看到云海的。顾云山心知肚明,却还是领着应竹四处转了转。这一天天气十分晴朗,日头明媚,风吹着也没多少寒意。应竹没来过真武,虽面上不显出来,但心里还是有些好奇的。顾云山与他讲着话,走到真武殿前的广场,站在石台上远眺,便见得远处连绵着奇险而巍峨的山脉,染着青黛与斑黄交错的颜色,尽淡于山脚流转的薄雾里,再近些便见这那依着陡峭山势而下的玉华镇,安安静静地睡在暖阳与晨雾的怀里。

    “真武这块地界,散布着不少小镇子的,你看得到的,是离得近的玉华镇。我出生在东边鹿鸣山山脚下那个,没有名字的。”顾云山大致指了指方向,对应竹说道。

    应竹点了点头,想起来什么便问道:“我来时途径玉华镇,何以一个人影都见不到?”

    顾云山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含糊道:“那是一桩十年前的旧事,我也不太清楚……兴许师父那一辈知道,下次问问看吧。”

    “没关系的。”应竹连忙摆手,又看了一眼山下的小镇。他们站在主峰,地势已经极高,那镇里的屋子,都变成指甲大小,看不真切的。他笑了一笑,转而说道:“你说我们像不像天上的神仙,在窥探下界之事?”

    风吹过他长长的马尾与刘海,他那笑一闪而过,却好似明亮更甚过冬阳,着实是令人惊艳的。顾云山看得愣住了,听影在心里重重咳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也跟着笑:“可不是嘛,总看得我想下山去。”

    影故意调侃他:“哟,动了凡心啦!”

    顾云山哼道:“早年若不是‘动了凡心’偷溜下山,岂会被师父关在炼丹房里抄经,又怎会倒霉碰上你?”

    他与影说话,应竹是听不见的。他只微眯着眼睛,目光追着一只山雕掠向一碧如洗的广阔天幕,只觉心神都为之一旷。

    这的确是个可求得剑道天道的地方。应竹心中暗想着,再看向身边的顾云山,眼中便多了几分艳羡。

    顾云山低咳了一声,对应竹眨眨眼道:“你想下山去玩吗?”

    应竹被他说得一愣,“啊?”

    人果然都在羡慕难以得到的东西呢。应竹心中讪笑。

    顾云山道:“每个月我们真武都要下山去给那些镇子送些药的,我与姬师姐混得熟,我说带你去转转,兴许能成呢!”他说着,自己兴奋了起来,拉着应竹便往长生楼跑去。长生楼说远也不远,往马厩牵了小灰马,不到一刻钟便到了。清汪汪一襟碧水拥着圆形的小广场,那背负着青山的,便是弧形的长生楼了。

    “按辈分来算的话,姬师姐该算是我师叔的,不过嘛,她也不想我把她叫老了。”顾云山笑说着,拉应竹进到楼里。姬灵玉自是在楼里的,每到这时候,她都会格外地忙,要将些寻常的药物分拣出来,而今又是冬日,比寻常时候还要多些冻疮膏之类的药物。

    “姬师姐!”顾云山上前见了礼。

    姬灵玉果然十分年轻,容貌清丽,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云山,你来啦?”她笑了一笑,将手里的标签贴在瓷瓶上,搁下了剩下的活:“怎么,还是想下山?”她一双眼睛是很深又很亮的,将人都看得十分通透,“还将太白小哥儿也拐带过来?”

    顾云山咳了一声,辩道:“师姐,我这不是想带他四下转转,略尽地主之谊嘛。哪有将客人关在山上的道理?是不是啊应竹?”

    应竹支吾了两句,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哦?”姬灵玉哪还能不明白呢,当下便含笑看着顾云山,“我原本定的这几个月都是笑道人去送药,要么,你与他去说说?”

    “我可说不过笑师兄,还是师姐帮我……”顾云山郁闷道。

    “也好,不如就让笑道人带这位应师弟到镇子里去瞧瞧?”姬灵玉又提议道,“应师弟意下如何?”

    应竹不太愿意离开顾云山,连忙道:“不敢麻烦……这山下,不去也不妨事的。”

    顾云山给他临阵反水气了个半死,溜出长生楼便唉声叹气道:“千算万算,没算到你剑法灵敏,人却半句谎话都不会讲!师姐给你下个套你便将我卖了!”

    “这不是很好么?”这时却听一人哈哈笑道。

    顾云山望向来人,连忙行礼道:“师叔。”来的人叫做段非无,平日里是很少回山的,顾云山也只见过几面而已。

    应竹亦跟着行礼。

    “师叔你怎么得空来长生楼?”顾云山问道。

    “我来替天虹取点药,天气冷了的,他身体打小便不好。”段非无笑笑,打量了一番应竹,问道:“这位少侠是从太白剑派过来的么?”

    “正是,晚辈应竹。”应竹拱手恭敬道。

    “我听闻太白剑派的考核很难,少侠能入太白,实在是难得的机缘与天赋,莫要浪费了。”段非无叮嘱道。

    “多谢前辈教诲。”应竹道。

    段非无“嗯”了一声,又说了两句话,便自进去长生楼拿药了。

    顾云山是个忘性大的,一打岔,也忘记要抱怨应竹了,想起来了别的什么,又来了兴致:“既然都到了这里,我领你去见我一个朋友!”他说着,还眨了眨眼睛。

    影在他心里“切”了一声。

    应竹听段非无的话,本想回去练剑,但到底心中先前有些内疚,便没有拒绝,跟着他去了。两人沿着山道下行,便见着一个突兀的炼丹炉,前边守着个女道士 ,旁边徘徊着个小药童,十五六的年纪吧,正是没定性的时候呢。

    “这丹什么时候才能好呀……”药童有些不耐地低声嘀咕着。

    那女道士却十分沉静:“炼丹之道,最重要的便是耐心。”

    “丹青子师姐!”顾云山高声唤道,“茯苓,乐乐!”

    “你来了。”丹青子看了眼顾云山,点头算作是打招呼了。茯苓看见云山,眼前一亮,却不敢放下扇火的扇子。炼丹是不容分心的,一个火候不对,炼出来的东西品相便不好了。

    应竹四下看了看,心想这丹青子、茯苓都在,只不晓得顾云山口中的乐乐是哪一位?却不料从旁边灌木丛里悉悉索索地挤出来一只小鹿,瞧见顾云山,便高兴地呦呦叫了两声。顾云山摸了摸它头顶与颈子上的软毛,低声在它耳边念叨了两句,这才朝应竹介绍道:“这便是乐乐!很乖,不怕人的,你摸摸看?”

    应竹终是忍不住笑了一笑。

    章四

    小鹿当真是不怕人的。云山往旁边采了几株仙鹤草来交给应竹,乐乐便赖在应竹脚边,将脑袋伸到他怀里拱来拱去讨食吃。仙鹤草叶子生得像蔷薇,很容易分辨,应竹也找了些来,逗弄那只小鹿。

    他不太经常笑的,平日里唇线总是微微绷着,也不是很健谈的人,可这会儿抱着鹿,便好似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唇角微弯,兴许他自己都没发现呢。顾云山看了应竹好一会儿,将手里一大把仙鹤草递过去,故作不满道:“这小畜生,转眼便不认我了。”

    小鹿回头瞧了他一眼,叫唤了一声。

    顾云山这才笑了起来,在应竹身边坐下,伸手戳了戳乐乐的额头,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你常来玩儿吗?”应竹问他。

    提到这个,顾云山竟有些羞赧,只道:“也不是经常啦……”

    若是往常,少不得影哥又要嘲笑他一番,然则此时么,影哥却全然无声,好一会儿才忽的问道:“云山,你替我想办法问问应竹,问他家中的来历。”

    顾云山正与应竹说着话,乍听见影哥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楞道:“诶?”

    他这一声不小心唤出来了,应竹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他赶忙歉然一笑,低头在心里问影:“怎么了影哥?”

    “应竹,我以前必定见过他,若不是他,便是他父亲、他爷爷……我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你帮我随便问问他。”影哥声音带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早先几年未曾想过自己过去的事,便没有甚么烦恼,而今忽的想起来些零星朦胧的碎片,逼得他头痛欲裂。

    他记得他有件重要的事要做,有句重要的话要与人讲,而今却全忘了!

    “好、好好好……”顾云山听出他反常的焦虑,牵扯得他都头疼了起来,赶忙安抚了两声,既而抬头望了一眼炼丹炉,又对应竹道:“刚才想岔了事情,我们去那边说吧。”

    应竹点头应下:“好啊。”言罢,拍了拍乐乐的脑袋,站起身来,跟着顾云山往稍北边些的地方去了。身临崖边才知自己所处之高,云霭流转,山风扑面,底下便是几乎垂直而下的山石,石缝里杂生着些顽强的灌木杂草,目之所极也不过十数尺,再远,便尽被云雾遮掩,辨不清了。

    “我在真武山上呆了十年整了。”顾云山思索片刻,开口道:“我小时候身体很差,父母怕养不活,便将我我放在这真武山的山门前,以求神仙庇佑。”

    “果真有神仙?瞧你现在,可没有半点体弱的样子。”应竹打量了一番面前这身强体健的道士,奇道。

    顾云山莞尔,道:“我那时候烧得糊涂,便只迷迷糊糊地记得丹青子师姐喂我吃药。她的药很苦,人却很美,故而我还是吃了下去。再后来虽病情常反复,不过有她照看,总留着口气没死成的。”

    应竹远远地看了眼那守着丹炉的女道士,微微点头。

    “我常爱往她这里跑,即便是后来身体养好了,也总喜欢过来。陪陪乐乐也好,帮她炼丹也好,即便不说话,心里也是很静的。”顾云山朝应竹眨眨眼,道:“你不要告诉她。”

    应竹愣了愣,忙郑重道:“我谁也不告诉!”

    顾云山哈哈笑道:“讲了我好些事,你呢?”

    “我家住秦川的鹦哥镇,离太白很近的。十岁那年我考进了太白剑派,便一直在山上修炼剑术,逢年过节才回家的。”应竹老实答道。

    “鹦哥镇呀,秦川好玩吗?”顾云山又问道。

    “说不上好不好玩,不过地势高,即便是夏天也偶然会落雪的。”应竹答道。

    “下雪还不好玩吗!”顾云山遗憾道:“可惜襄州暖和,很少下雪,我若是能去一次秦川看雪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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