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分卷阅读4

    他是个真正爱剑的人。

    顾云山调侃道:“可不是,只希望不要再与你对阵。你现在真是越发难打,一不留神就要输了。”

    应竹低眉笑了笑,没接话。顾云山凝眸看他,过了一会儿,忽道:“我们再来打一场吧,若是我赢了……”

    “还要什么赌约?你想要我做什么,我答应便是了。”应竹道。

    顾云山顿了顿,笑道:“也是。”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见那天色已晚,天幕上半是云霞流光,半是沉黯夜色,交融在悬于空中的一弯明月与斜掠而去的倦鸟的尾羽。“再说吧。”顾云山浅笑了起来,对应竹道:“我先去炼丹房看看我师兄。”

    “好。”应竹点头,便自先回屋去了。

    说来好笑,笑道人当日答应了凌玄带他下山,结果临下山却忘了这回事,自己便去了。凌玄气不过,朝掌门举报笑道人早先偷偷下山买酒喝,结果两人各被罚了一千遍道德经,这个把月都过去了,一半都没能抄完呢。顾云山炼丹房的门还没推开,便听见笑道人在里边长吁短叹“五千言的道德经,一千遍便是百万字,何日才是个头啊!小玄害我!”

    顾云山莞尔,进门道:“笑师兄。”

    “哎呀,你来啦,来帮我抄经的吗?我就知道你是好兄弟,来来来来来……”笑道人搁了笔便快步上前来,拽住顾云山的袖子,“师兄翻了半个书柜,找来从前所有罚抄的道德经,都没一千遍的零头,你可得帮我,咱们可是同甘苦共患难的交情……”

    “……这替你抄经,搞不好我都真的要被师父罚抄,不过嘛我这里有个办法,或许能帮到师兄。”顾云山道。

    “你说你说!”

    顾云山左右看看,拉着笑道人到僻静的角落,道:“师兄,我听说你那里藏了些酒……”

    “咦?”笑道人奇道:“你何时肚里也生了酒虫么?”他眼珠子转了转,道:“给你嘛,也未尝不可……你先将法子说来听听?”

    顾云山咳了一声,道:“我听说那位去九华历练的师兄回山了,小玄求他朝一云子师叔求情,只要抄五百遍就可以了。”

    “当真?”笑道人大笑了两声,“哈哈哈!天不亡我也!师弟,实不相瞒,两日后我真武会再与太白来的师弟们切磋,晚间么,我与独孤师弟几个商量着去喝酒来着,酒早买好了,师父也没明白地反对。我这就领你去取一壶来!”

    “……可真是多谢笑师兄了啊。”

    待取了酒来,已近夜了。顾云山踌躇许久,这才回来轻叩了叩应竹的窗子:“阿竹?”

    应竹自是没睡的,灯火将他影子印在纸窗上,听了声响,很快便站起身来,将窗子推开,“顾师兄?”

    顾云山轻咳了一声,道:“是这样,影哥这几日总是十分焦躁,好似想起了什么。我想夜里悄悄下山去看看,兴许能有什么线索,你与我同去吗?”

    “好啊!你这家伙,又那我当挡箭牌!”影在他心里笑他。

    应竹却点头道:“好啊。”他真心将云山和他的影当做朋友,即便稍有裨益之事,也是十分愿意去做的。

    顾云山心中大定,便笑道:“那再好不过了。我们夜里去玉华镇那边看看吧,也近。”

    “玉华镇……”应竹一愣,硬着头皮道:“哦……”

    “等天色再黑一些,我们从那边翻窗户出去,下去便是了,巡夜的师兄看不到的。”顾云山筹谋已久,说起计划来也是轻车熟路的:“我们轻功下去,早上再回来,谁也发现不了!”

    章七

    夜色昏黑,两人窗户皆临着悬崖,望下去便能瞧见底下黄铜铸的丹炉与被明朗月亮映得莹白的大理石广场。两人趁着夜色翻窗户出去,运起轻功,不到一刻钟便落在了山崖下那个荒弃的屋顶上。这里虽也属真武之地,但离主殿已经很远了,只遥遥看见云顶上隐约的火烛,在黑暗中也仅是星子一般跳动的一点。

    “这里是涵星坊,自打玉华镇一案之后,许多年没有人在这里住了。”顾云山踏在屋脊上,悄声与应竹说道,“我们小心些,别被山顶的师兄瞧出什么破绽来。”

    应竹点了点头,做贼似的跟着他轻巧地在屋脊上穿梭跳跃。两人跳下围墙,沿着树影顺着山势往下行去。襄州山势陡峭,玉华镇依山而建,建筑也显得有些奇特。两人穿过一条石驿亭下颇为险峻的石阶,玉华集暖黄的灯火便在前头了。

    月色被云缠着,时明时暗,两人站在高处,正看那蒙着幽暗月光的青石板街穿过了整个小镇,消失在远处的山峦与树影里。灯影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幢幢地令整个无人的小镇显得奇诡而莫测。

    “我们……真的要下去么?”应竹心里有点发毛,止步不愿再往前了。

    顾云山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怎么?”

    “不,我只是……”他犹豫了片刻,咬了咬嘴唇,下定了决心似地对云山道:“我其实有些怕鬼的,你……”

    顾云山一愣,既而笑道:“那便不去了。”他四下望了望,指着东面的一栋高楼道:“我们去那里吧!我偷偷带了酒来。我听说你们秦川是很冷的,大家都喜欢喝酒暖身。你会喝酒吗?”

    “这个自然。”说起这个,应竹十分有底气,“我们秦川人,便是女子也十分善饮。”

    “哟,那我只带一坛来,怕还不够呢!”顾云山说笑道,“我那笑师兄,也是个爱喝酒的,几天不碰着酒坛子就跟少了半条命似的。你却不然……”他眼珠转了转,打趣道:“我看啊,你若是几天不碰剑,只怕更加呢。”

    应竹略一思量,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两人说笑间,那高楼已近了。走近方知那楼亦十分古怪,建在山坳里拔地而出,深藏在底下的半截是石砖砌成,仅靠上缘开了几个小窗,怕也只有清晨时分能从东面照进去些许阳光,其他时候里边大抵都是不见天日的。从外边看来,便似一个圆形的石台,上面建了栋三四层的小楼,以白墙隔了几分视线。两人走过山与石台之间的窄桥,穿过几重刷得苍白的门洞,才见那小楼危立,红漆剥落的门上贴了几张惨黄的符咒,上边用朱砂画了什么,已经被多年的风霜染得模糊难辨了。

    “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啊……”顾云山借着月光看了看,叹道。

    应竹道:“我们又不进去,也不碍事……”

    顾云山朝他笑:“也是,那我们上去吧。”言罢便白鹤似的几个腾身,人便跃上了屋顶,半跪在屋檐上探身出来朝他招手,“诶,阿竹快来!”

    两人在屋脊上坐下,才算是真的放松了下来。这晚月色很好,天幕明净如洗,满盛着静谧的星辉,汇作一条粼粼的河流,几乎自山巅直泼向天地的尽头。

    顾云山从腰间解了酒坛,递给应竹,笑道:“走时匆忙,没带酒杯。”

    应竹却不以为意地笑笑,接了酒坛,仰头便是豪饮。顾云山知道他能喝,却不知道他是这样喝的,与平日里斯斯文文的样子截然不同呢。他唇角溢出的酒水顺着他下巴与脖颈下去,浸湿了毛绒绒的衣领,也看不真切,只见得上下滚动的喉结,勾着人的目光。

    应竹灌了两口,有些不好意思,抹了一把嘴唇,将酒坛又递还给顾云山。顾云山连忙接过了,抱在怀里看了看坛子的边沿,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他看见应竹以手撑着脑袋,正看着他笑呢。酒水便像是自喉咙一路烧到了肚子里,腾起一小团跳动的火焰来。

    “你不会喝酒吗?”应竹笑问他。

    顾云山摇头道:“会的。”他也跟着笑了笑,道:“只是没想到你这么能喝,有些惊讶罢了。我与笑师兄拜的一个师父,刚上山时,笑师兄也才十三四岁的样子,可算找到个比他年纪还小的,便总想拐带我一起去喝酒。”

    应竹道:“公孙师兄也爱找人喝酒。”他顿了一顿,拿着腔调道:“‘我陪你练剑,你陪我饮酒!’”

    顾云山被他逗笑了,将酒坛又递给应竹。酒不算多,这时已经空了小半了,应竹便也只喝了一小口,便轻拍着酒坛,仰头望向星河,“平常这个时侯早就睡了,竟错过了这番景色。”

    顾云山道:“山上三清殿顶看星星,视野更好一些。不过嘛,若是不小心被师父瞧见,怕又要抄几百遍道德经了。”

    “你被罚过?”应竹问他。

    “山上就没有人没被罚过!”顾云山道,“说来,我便是抄经的时候头一回见着影哥,黑漆漆的一团呢,我那时还以为我抄经抄花了眼。”

    应竹点头,叹了一声,道:“可惜这么好的月色,也不能与影哥共饮一杯。”

    “好说,我替他喝了便是。”顾云山笑道,“是吧,影哥?”

    影没有回应他。

    “影哥?”顾云山有些奇怪,又唤了一声。

    影好像猛地惊醒了来,“啊”了一声,连声道:“是是是。”

    “什么呀,你听到阿竹说的什么吗?”顾云山问道。

    “喝酒嘛……我从前也是看着别人喝的。”影轻声说道。

    顾云山便朝应竹笑笑,“影哥说好。”

    应竹瞧他半晌不言,也猜到他在与影说话,却不料当真是去问那问题的,当下莞尔,抱起酒坛道:“我敬影哥。”他说着,长饮一口,又道:“也敬你。”又饮了一口,方将酒坛递给顾云山。

    他手指被酒水沾湿了,蹭一下,又凉又腻的。顾云山接过酒坛,应竹便将手肘搭在他肩头,道:“我来真武两个月,剑术精进倒是其次的了,最重要的,莫过于认识了你们这两位生死之交。”

    他眼神很专注地看着顾云山,眼里有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认真。他是真将一颗心交付出来了,云山岂能不收呢?

    顾云山答道:“我亦如是。”言罢仰头,将壶中剩余的酒水一饮而尽,将酒坛子倒过来给应竹看,方才将之随手搁在了屋脊上,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浊气,道:“只是觉得两个月,未免太短了些……若是两年,该会更痛快!可当真是两年,我又该觉得是十年才好……”

    好笑他两个月前,尚觉得六十天长得很哩。

    应竹默了片刻,安慰道:“你尽可以来秦川找我,到时候我领你去看秦川风物,与襄州可全然不同的。”

    “好啊,我们可说好了。”顾云山笑着拍了拍应竹的肩头,很用力地揽了一下,“他日我下山,一定去找你!”

    应竹“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顾云山,又道:“等我到了秦川,会给你写信。”

    “静候佳音!”

    章八

    应竹平素很少熬夜,可这一晚,他却怎么也不舍得睡去。两个人坐在高楼的屋顶,俯瞰流萤似的灯火,四野皆寂,只有暗暗的虫鸣,与身边人的絮语。许多年后回忆起这一夜,说的话都不记得了,却偏记得顾云山笑起来时英俊的眼眉,柔和了整个初春时节夜里的寒意。

    他懂得很多稀奇事,从天上的星辰,至地上的山川,好似整个世界都要纳入怀中似的。谈到这些东西时,少年人眼神明亮如同满盛着月光,“我小时候为了弄清楚影哥的事,在山海楼呆了好几年。”

    应竹此前从没听说过谁的影子会活过来,好奇问道:“那你弄清楚了吗?”

    “没有。”顾云山笑笑,“影哥不记得自己的事,我也无从考证。倒是遇到你之后,他好像记起了些……我那日打探你家里的状况,其实是影哥想知道的。”

    应竹问:“这是为何?”

    顾云山想了想,问道:“你生得像你爹么?”

    应竹摇头道:“不太像。”

    顾云山一乐:“那就是像娘咯,难不成影哥多少年前还认得你娘亲么?哈哈……能叫他印象如此深刻,怕也关系匪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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