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分卷阅读6

    噫!

    顾云山心思难平,剑也不练了,跑去长生楼与乐乐闲坐,总算逮着丹青子收了丹炉抽出空来,忙唤道:“师姐……”

    “我瞧你这些日子心神不宁,又闯什么祸了么?”丹青子问他。

    顾云山支吾了两声道:“我近日总想着个人,他不在,影子却好似还在我眼前晃呢,只怕是中了什么心魔,想找师姐讨两副宁神的药来。”

    丹青子一愣,既而笑了起来:“七情六欲本是人生来便有的,你又未出家,怎会认它做心魔?快与师姐说说,你这是瞧上了哪家姑娘?是咱们山上的不是?”

    顾云山哪是看上了谁家姑娘!被师姐几番追问,只得落荒而逃,待回了住处,才听影慢悠悠问了一句:“你这是喜欢上应竹了?”

    顾云山吓得差点将茶杯摔在地上:“瞎说什么呢影哥!”

    “呵……”影轻笑了一声,道:“应竹走的那天夜里你睡着,忽的叫了一声‘阿竹’便惊醒了来,更别提他走后你神思恍惚,想瞒我,你还早几百年呢!”

    顾云山一愕,赶忙问道:“影哥,你看得到我做了什么梦?”

    “我又不是神仙,怎会晓得?”影对他的紧张多少有些不解,看着他微红的面颊,更觉得有些可疑:“嗯?你梦见了什么?”

    顾云山干笑了两声,心道幸亏影哥没看见,不然真是十八年老脸都要丢尽了,转念又想起丹青子之言,喃喃道:“这便是喜欢了么……可我与阿竹同为男子,岂不是……”

    “世上本就南风盛行,又不是什么稀罕事……”话说到这里,影忽的顿了一顿,收了声。顾云山听得了上半句,迟疑道:“当真?影哥你这些年也未曾下山,怎会晓得?可不要空口胡说安慰于我……”

    影胡乱“嗯”了两声,不说话了。他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眉眼分明就是应竹的模样。他与他说这话的时候,望向屋内绣花的女子,轻声笑道:“……倘若竹娘身为男子,心宁也必定会娶她的。”

    他那模样温柔,眼神亦是缱绻,与应竹容貌虽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影不知道自己昏睡多少年才在顾云山的影子里醒来,也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是他的旧友么?可还在人世呢?他与应竹可有关联,还是巧合呢?

    影自顾自在短暂的回忆里浸着,顾云山却像是得了莫大的鼓舞似的,便是傍晚时分,也背起来剑匣:“我练剑去!他日万一在山下碰见了,可不能丢了脸面!”

    云山这边憋着劲练剑,应竹那却是事务繁忙,直至年尾时才得了空回家。到鹦哥镇时雪才停呢,梅花正开了满树。娘亲应氏听闻他要回来,在镇口已是等了好一会儿了,待见应竹白衣快马的身影,便赶忙迎了上来。

    应竹下了马,跟着应氏回到家中。家里阿姊应雪已温了黄酒,弟弟应秋正坐在暖炉边上用刻刀在雕一块木头。应竹一一打了招呼,便瞧见阿爹拿一杆水烟挑了帘子出来,“上次说两个月便回,怎么这么久?”

    “跟独孤师兄出去见识了一番。”应竹接了阿姊递来的酒碗,答道。

    “好玩儿吗?”应秋插嘴问道,一双眼睛都映着炉火,闪闪发光呢。

    应竹想了想,道:“好玩倒也说不上,不过结识了几个朋友。”他说这话的时候,唇边噙了些许笑意,酿在橙黄透彻的酒水里。酒温着的时候放了些姜丝,一碗下去,浑身从里到外便透着暖意。

    “在那什么……真武山上吗?”应氏问着话,将披风上雪抖了抖,挂在墙边。

    “可不是。”应竹说着,想起来影哥的事,放下酒碗,问应氏道:“娘,你早年可曾见过……影啊鬼啊之类的东西?”

    应氏眉头微微一皱:“你问这做什么?”

    她是没有否认的。应竹心里想着,便听应雪在一旁出声道:“鬼呀,早年听说有道士来过咱们镇上,那个道士据说十分通灵,能见鬼神呢。”

    应氏瞪了应雪一眼,又转而对应竹道:“阿竹,你来,我有话同你说。”

    雪很快就晴了,风停云静,天际总算隐隐露出一角淡蓝,也快被溟濛的暮色盖过去了。太白剑派离鹦哥镇,快马也有半日的路程,应竹从太白回来,至此时已近黄昏,应氏却仍是收拾了东西提上食盒,出了小镇沿着笑月湖畔往南行去。

    应竹替她拿了食盒,又带了把伞,一头雾水地跟在后边。斜晖冷冷地瞥过道旁常青树的寒枝,山林寂寂,唯有几声鹰唳,盘桓于云山之巅。

    “我们去哪?”应竹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不是问我,有没有见过鬼影?”应氏提灯走在前边,光亮在她脚下晕开,停在一座傍水依山的孤冢前。她接过食盒,俯身将些子糕点果物摆下,又燃了三柱线香,叫应竹将之插在无字碑前斑驳的香炉里。

    应竹单膝跪在地上,依言照做了:“这是谁家的墓?从前都没有来过。”

    “这是你家的,阿竹。”应氏答道。

    应竹悚然一惊,猛地抬头盯住自己的母亲。残阳从她肩膀削过来,逆着光她神色冷肃,没有半点玩笑的样子。

    “你不记得了,十五年前,也是今日、此时,有人将你家人全都杀了,唯有你被我抱着到镇里玩,才逃过一劫,留下了成家最后一点香火。我怕那行凶之人发现,还给你改了姓氏名字。我与你娘是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你娘名中有个竹字,便给你取了。”应氏说道,“这些,我本想等你及冠再说,可你今日问起来鬼影的事,不知是否与往事有关联。”

    应竹哪料得到自己相处十几年的亲人都不是亲生的,这时真真是愣住了,恍惚半晌才回得神来,哑着嗓子问道:“什么关联?”

    应氏伸手抚着他发顶,轻声说道:“当年有个道士来找你爹,说过你爹鬼影缠身恐有不吉,你爹那时只说无妨,不肯让他作法捉鬼。你娘十分忧心,同我抱怨你爹说他老说‘我与景兄一起长大,他岂会害我?’,可谁也没见过那景兄,想来就是那道士讲的鬼影。”应氏回忆道:“那道士在成家借住了个把月便走了,第二年便有此祸事,你爹娘都是本分的人,家里也没有什么可图谋的宝物,竟被人这般赶尽杀绝……”话说至此,应氏声音微梗,不愿再提那时的惨状,转而道:“后来我又在老宅见过一次那道士,我那时十分讨厌他,觉得他假惺惺的,招呼都没上去打,后来一想,他说的话竟真应验了,可再想找他,却再没见过了……”

    “那道士是……?”应竹问道。

    “我只知他姓段,没听他自报师门,大概是个游方道士。那时他不过二十余岁的样子,而今也该四十了。”应氏说着,亦跪下身来,一把握住应竹冰凉的手,往日里一双柔情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冬日夜空铁冷的色泽,“找到他,找到幕后之人,不管是人也好,鬼也好,替你爹娘报仇!”

    应竹看了她一会儿,垂首紧握了握她已略显枯槁的手,“我晓得的,娘,你放心吧。”

    应氏听得他这一声“娘”,却怔了一怔,抬头已是泪眼潸然。她唤了一声“阿竹”,便伸手与他相拥。她自应竹出生便是他乳娘,而今十八年云烟过眼,已在她面上心上留下岁月的深痕,若说有甚么从未改变的,怕也只她这一腔爱与恨了:“是、是,我儿,娘还是你亲娘,待会儿咱们便回家……”

    言罢又回身斟了一盏清酒,洒在坟前。她絮絮地又与竹娘说了许多话,至后来天已全黑了,应竹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将应氏搀起来,便踏着月色回到鹦哥镇去。他瞧着镇定,可这一番变故,应氏的话语交织着几个月前影的问话,一句一句在他心上跑着,令他焦躁难安、辗转难眠。

    他终于忍不住披了衣裳起来,提笔想与顾云山写信,点起灯来,又不知从何写起,只得罢笔。他不知道世上有多少影,不知道顾云山的影与他亲生父亲成心宁的景兄有什么关联,亦不晓得这些,与成家灭门一事有多少瓜葛。

    “我总得先自己知道点什么,不能总在这里胡乱猜测。”他心里想着,又出神半晌,提上灯笼, 往应氏指点的老宅去了。宅子掩在深林里,沿着山径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得模糊的院子。那院子挺大,可南侧的屋子却已不堪风霜,坍坯作这院子荒弃的佐证。靠山的屋子是石砌的,尚保存完好,门上锁叫人撬坏了,里边也叫贼人弄得乱成一团,桌椅乱倒,柜子横斜,可能是灭门之祸留下来的。里间书房要好些,统共不过一桌一案一书柜,柜子里藏书有些乱,不少就这么扔在屋子中间,大抵是小偷瞧着没有值钱的东西,也没耐心一本一本翻过去吧。

    应竹将灯搁在桌上,俯身去拾地上的书卷。秦川常年有雪,夏日天气暖些,反倒是一年里最潮的时节,不少书籍的已经起了霉,隐约能辨里边的内容,有许多应竹没看过的诗词歌赋,亦藏了不少曲谱。应竹看这乱成一团的屋子,心中陡然生出些许莫名的悲戚来。他手握着书卷,心中一时竟觉得茫然——这就是他亲生父母生活的地方,这就是他们死的地方。

    他以手抚过桌案边陈旧的血迹与剑痕,默立了良久,将地上的书拾起来,摞在桌上。他不晓得自己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兴许不过是不愿意这间屋子看起来如此潦倒。

    旧案会在他手中浮出真相的,他心里暗暗地想着,抬头望向窗外。月光正落在那坍倒的泥墙上,他隐约看见一个似是故意为之的刻痕,斑驳地留在地基的青石上。

    他曾在寒江城整理九华孟家灭门一案的卷宗时见过这个图案。

    它属于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血衣楼。

    血衣楼是个什么样的组织?江湖上没有人不晓得。它神秘却庞大,网罗了无数身手诡谲的刺客,可是要怎么找到它,江湖上却鲜少有人知道——他们好像并不存在,却又好像无处不在。然而这样一个杀手组织,为何会盯上鹦哥镇这样一个普通文士、甚至还要赶尽杀绝?

    应竹阖上生父成心宁留下的笔记,揉了揉额角,剪了桌上燃烧已久的蜡烛灯芯。这本笔记是他收拾满地狼藉的旧书时发现的,里面记载着截止灭门前夜每日发生的事情,时间很长,故存有好几册。然而即便到了最后一日,成心宁所记的依旧是“明日有亲朋来访,与竹娘入镇采买,买了一支凤头钗,与竹娘十分相配。念及与景兄一别近一载,不知近况如何。”之类的琐事,丝毫没有大难临头的征兆。

    不过他那位景兄此时已离去一年,这便奇了。应竹原以为成家灭门与这鬼影说不定有什么关联,这么一看,倒不尽然。再往前看去,便见成心宁又记道:“今日作别段兄、景兄,唉,我与景兄相处二十余年,竟未尝想过今日一别!然修行之事,我也无从置喙,罢、罢!愿好!”

    又言:“段兄说他游历时途经仙山,于景兄修行大有裨益。景兄闻言大喜,问了许久此事。夜里同我说,‘下次来找你,便能与你喝酒了罢!’但愿那时我不会变成个糟老头子,哈哈。”

    其他的便是“今日我儿周岁,景兄讲他截了一片月光相赠,可惜我儿大哭不止,让乳娘抱出去哄了许久才息。傻景兄,伤心什么,我儿感觉得到你呀。”之类的只言片语,没什么重要的线索了。

    应竹微微凝眉,若说有什么可疑,便只有出在这位捉鬼的段兄身上了。若按应氏所言,这位段道长看出他家有血光之灾,可他已将那景兄带走,成家依然灭了满门……然而倘若他不过是信口开河的骗子,何以知道景兄的存在?

    可世间道士何其多?真武观里只怕都不下千人,更别提星罗棋布的小道观。应竹叹了口气,想了想,重新在桌前坐下。

    “姓段的同门怎么这么多啊!”

    顾云山在心里哀叫了一声,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阿竹随口在信中提了一句,未必真要从你这里得到答案的。”影说道,“世上道士这么多,光真武就有不下千人,姓段的怎么没有百十来个?……也不知道阿竹问这个做什么……”

    “他既然问了,我总要尽一份力。阿竹做事总有他的道理,不然还不如用写这几个字的功夫去练剑!”顾云山笑道。

    “你们啊……”影无奈地笑了笑。

    “这份名册整理好,生平也尽力完善……嗯,我这便写信,约阿竹下山一叙。影哥,你说约哪里好?”

    “啧啧,你自己分明已有决断,还来问我?”影哼了两声,道,“你不是早听说开封有个论剑大会?”

    顾云山嘿然一笑,提笔与应竹相约。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地早,方近八月,天气便已透出几分寒意,论剑台上的剑意却更加森冷,以至于那道士收剑回匣时,台下的人都几乎忘记了将欢呼赠予最后的获胜者。

    他的对手,是个太白弟子,他的剑很快,但没有应竹快,也没有应竹凌厉精准。倘若应竹在,那么站在他对面、站在论剑大会最后一战的擂台上的,就不会是这个人了。

    可他看过论剑的每一场比赛,应竹没有来。

    顾云山看了一眼半跪在地上的太白,稍退了一步,道了一声“承让”,也不等对方回答,只惋惜地轻叹了一声,人便已下了台子,留得那太白愣在原地,气愤难当。

    “那小伙子,生得倒是俊俏,难怪你会看上他。”这是一个柔媚的女声响在酒楼二层的窗台上。身段妖娆的女子一手轻敲着栏杆,一边轻笑道。

    “我看上的可不是他这张面皮。”另一人道。这人隔着窗台的珠帘坐在屋内,天色渐暗,他也未点起灯火,面容在黑暗中看得不甚清晰。

    那女子娇笑了两声,夕阳映在她那张清丽的脸孔上、映在她尖刺一般的长钗上:“你图谋什么,我可不想知道。”言罢,身形一晃,人便消失在了窗台。

    那厢顾云山正坐在酒仙居里,独对一壶冷酒,无精打采道:“影哥,你说他收到我的信了么?”

    “估计是没有吧。”影回答得也不甚肯定。

    “他之前若要动身去什么地方,都会提前告诉我。”顾云山丧气道:“也不晓得碰上了什么要紧事?”

    “兴许与那姓段的道士有关?”影猜测道。

    顾云山摸了摸怀里那本名册,还未来得及叹气,一双葱白的素手便取了他桌上的酒盏,问道:“少侠,我可以坐在这儿么?”

    酒仙居里正热闹着,空位也不算多的。顾云山没有在意,头也没抬,只随口道:“请便。”

    请记住本站永久域名http://www.yushuwu2.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