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分卷阅读12

    “诶,等你真能修出实体来,还不痛饮一番?”顾云山道。

    影闻言一怔,想起故去的那个好酒的文士,未免有些感伤,只叹了口气应道:“也好啊,到时阿竹也定要来,不许再失约了。”

    “我自然奉陪的,影……伯伯?”应竹犹豫了一下,有些别扭地唤了一声。

    “叫影哥就好了!”影没好气道。

    话说到此间,晨光已悄然明了。雨还在绵绵地下着,檐上的雨水滴落在檐下青石的坑洼里,滴滴答答的,外头开始有人声、马蹄声、车辙声,起起落落,倒衬着这个秋冬相交的清晨愈发静默了。

    “我那日看见桌上的书都发霉了,就知道心宁该是遇到了什么不测。他是那么爱书的人。”影叹了一声,似有些犹疑,却终究是开口问道:“心宁是怎么死的?”

    应竹默了片刻,道:“是血衣楼。”

    “血衣楼?”顾云山愣了一愣,“这倒奇怪了,是谁要买你家的命?为何如此?”

    “我只知道十八年前、就在影哥离开我家之后一年,我家便被灭门了……”应竹将那桩旧事与顾云山和影哥仔细地说了一遍,既而道:“我本想从那个姓段的道士着手,但也没个头绪。影哥,你对此人可有什么印象么?”

    影答道:“我不记得了。”

    顾云山便起身来,自书架中抽出一卷书来,说道:“那年你写信与我,我便整理出来了,一直没有机会给你。既然是十八年前的旧事,那里边不少人都可刨除在外,剩余的人也不多了,那些年在山下的,算来也就那么三四个。待会儿我将他们标出来,你也好看些。”

    应竹上前大略地翻了翻,只见里头字迹工整,已用朱笔做了不少批注与勾画,足可见其用心了。他目光本是一掠,却忽的见着一个颇为熟悉的名字,便顿了一顿,“段非无……”

    “这便是查玉华集一事的师叔,你在真武山上也见过的。”顾云山说道。

    应竹点了点头,拢了拢已烤得半干的长发,拿一根蓝头绳随意扎了个马尾,站起身来,问顾云山道:“这个暂且不提,你想吃点什么?我去弄点吃的来。”

    顾云山一拍脑门,道:“还是我怠慢了,你想吃什么?”

    “你还是歇着吧,伤那么重,还骗我不疼。”应竹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说着,便从怀里摸了一瓶伤药出来,抛给顾云山道:“比你桌上那些好点儿,拿去用。你血衣楼也不见得多富裕嘛。”

    ——他还记得顾云山笑他四盟穷得蓑衣都没得穿呢。

    顾云山莞尔,接住了药,从墙边取了伞来,递给应竹道:“那你快些回来。”

    应竹去了不多久便回来了,回来时雨势已小,只见得顾云山在轩窗下坐着,才换了药吧,衣襟里只隐约见着绷带的一角,比早间初见时妥帖多了。他许是在与影哥说话,表情瞧着有些沉肃,又听见应竹的脚步声,便扬起笑来,朝应竹招了招手。

    “你带了什么回来?”顾云山问他。

    “时辰太早了,没甚么好吃的。我先去将酒温了,你稍等下。”应竹扬了扬手里的战利品,答道。顾云山瞧他回来了,哪还坐得住,干脆便赖着进了厨房。应竹颇为熟练地生火烧了水,将酒壶放了进去加热,另从油纸包里取了一挂肉来,便自往砧板上一摆。他那切肉的动作,都颇有几分云台三落的架势。顾云山瞧着好笑,在旁边说道:“我这儿一年到头生不了一次火,也就你来,灶屋才有了灶屋的样子。”他自己不会动手做饭,从前在血衣楼做杀手,也着实没这种闲情逸致。

    应竹手下动作不停,应道:“我在家中好歹是哥哥,自然什么都会一点。”

    “你若有个像你一样的妹妹,我都要厚颜朝你家提亲了。”顾云山玩笑道。

    应竹剑很快,切肉也很快,顾云山将最后一字说完,刀便停了,他扭头望了一眼顾云山,答道:“我倒有个阿姐,可惜已经嫁人了。”言罢又在灶屋里寻摸调料,岔开了话题:“盐巴、茴香……咦,你家还有胡椒?”

    “烧来养生之用,自然备着一些。”顾云山答道。

    “用来烤肉再好不过了!”应竹却笑,提剑将墙角堆的柴火里挑了几根堪用的削成木签,将抹了香料的肉串了,便兴致勃勃地烤了起来。这倒不用动什么脑筋,顾云山瞧着有趣,也蹲在一旁跟他一块儿烤。应竹将肉切得薄,肥瘦相间,被那火一燎,便开始滋滋地冒油。肉类的焦香紧跟着弥漫在整间灶屋里,叫人肚子都跟着叫唤起来。

    应竹烤好了一串儿,便将之递给云山,自接了他手里的接着烤,口中说道:“喏,那边有饼子,还是热的,你可以夹在里边吃。”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道,“路过你家旁边的肉摊,自己便犯了馋,也不晓得你会不会喜欢。”

    顾云山嘴巴里含着肉呢,说话也含含糊糊的:“好吃!”好容易将肉咽下去了,又拿了那从中间割开的饼,眼巴巴地看着应竹,“你从哪学来的手艺?全镇子的猫都要被你馋来了。”

    应竹嘿然一笑,道:“这还不算最好,我秦川的白吉馍比这儿的饼好吃多了,皮脆瓤绵,夹上腊汁肉,唉,下回你再去秦川我请你吃,吃过你肯定都不愿意走了。”

    两个人就着酒肉聊天,说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应竹身在寒江城,江湖里的消息几乎都经了他手,更不要说顾云山这些年说是游历了大宋半壁江山都不为过,也是一肚子奇闻异景,他们两个将话匣子打开了,便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够的。直至那暖好的黄酒不剩一滴,顾云山只觉肚里、心里俱是暖热熨帖的。

    这是他三年中梦过无数次的画面了——他与应竹久别重逢,就着一壶酒闲扯,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醒来时聊了些什么、喝的什么酒,尽都忘了,只是记得应竹英挺的眉眼,弯弯地映着柔光,深深烙在了他心上。他便是揣着这一抹笑意,在无数个混沌的日夜里前行,才未曾将本心丢弃——而此时此刻,应竹晃了晃空酒壶,一手撑着脑袋,唇角像也勾着一抹淡淡的笑,与梦中别无二致:“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我要先将魂玉送去给我师叔看看还有没有幕后之人,之后的……却没有想过了。”顾云山想了想,颇有些无奈地笑笑,“搞不好这一番回山,要被师父罚着在炼丹房抄上几十年经书呢。”

    应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只是瞧着跳动着的温柔火光之下顾云山柔和又英俊的眉眼,怎么看都与三年前无异。影剑又如何呢,骨子里还不是那个真武山上少年郎?他心下释然,一个月来的焦虑与纠结尽都平息了去,当下将酒坛一放,打了个哈欠,彻夜未眠的困顿便混在酒足饭饱的满足感中卷了上来。

    顾云山止住了话头,问他:“阿竹,你急着回寒江城么?”

    “嗯?不急的。”应竹答道。

    “不如在我这儿睡上一会儿吧。你这么累,又还在下雨……”

    应竹用手中的签子拨了拨灶里静静燃烧的炭火堆。明火已经熄了,只有蒙着层白灰的木炭还在微微泛着明灭的红光。并不灼人的融融暖意令人觉得舒服极了,应竹心中不舍,便只摇头道:“我还不想睡。”

    顾云山哪看不出他眼底倦色,便只笑笑,转而道:“我昨日傍晚离开血衣楼时便瞧见万里杀的黄元文带人冲了进来,你可在他之后?”

    “是。”应竹点了点头,道,“我与几位同僚稍后轻功上楼,便看见冶儿已经死了。”

    顾云山便知他约莫是找了自己一整夜,当下故意叹了一声,道:“我昨夜冒雨回来,折腾了半夜的伤,着实睡不着,身上也不舒服,歇了没半个时辰,接着就瞧见你来了……”

    应竹一瞪眼,道:“那你还不快去睡?”

    顾云山正色道:“说起来我是主你是客,哪有主人放着客人在一边自己跑去睡觉的道理?”

    “你我还分甚么主客……我也去睡就是了。”应竹却没想那么多,到底点了点头,扔下手里的签子,又扭头问顾云山道:“你换了药么?现在还好吗?”

    “阿竹的药好用得很,敷上便不疼了。”顾云山笑笑,自起身来,领着应竹进了正屋,才蓦地想起买宅子的时候本没想到会有今日,连个客房都没设,当下又有些不好意思。应竹倒是不以为意,只道“当年在真武也不是没一起睡过”,便大方地脱了顾云山给的那身蓝棉衣上了床去。顾云山将窗上的帘子拉下来,挡了外边渐明的日头。外边烦扰的声息好像也随之消融于潇潇的细雨,江湖事亦尽皆远了。顾云山回过头来,只瞧见应竹挤在里边好生躺着,正看着他,那浓黑如墨描似的眉眼正弯弯地勾着些许笑意呢,令他整个人鲜有地显得圆融而柔和,仍似少年时相熟的模样。他的剑术与样貌,均不是乍一看便叫人惊艳的,只是相处的日子久了,便像盘玩日久而渐莹润的玉石,怎么看都觉得好。

    ——到底哪里好呢?令他三年来梦魂相牵,总也放不下。他不晓得梦见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了,应竹躺在榻上、躺在他身下,露出些许平日里瞧不见的神情来,许是泛红的面颊、许是微蹙的眉头、许是含泪的眼尾、又或许不过是微微喘息地望着他,便已叫人情欲翻沸,怎耐得的?

    可偏这时,应竹像是监督他上床歇息养伤似的,静静地缩在被子里看着他,他竟一时什么念头都没有了,只轻轻揭开被子一角,钻进去便不敢稍动了。

    应竹出了口气,道:“南方的天气真糟,秦川好歹还有火炕,睡上去暖和得很。”

    “冷吗?”顾云山忙问他。

    “倒也还好。”应竹老实答道,“你进来之前冷,现在便不冷了。”

    “原来是叫你睡暖了!”顾云山嘿然笑了起来。床不算小,可江南的冬日是如此潮冷,两个人紧挨着,对方肌肤的温度便隔着两层单薄的亵衣暖融融地递了过来。他从未如此贪恋过某个时刻,希望它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他不知道该是怎样的人,能有幸与应竹共度一生——他会喜欢上谁家姑娘,可会娶妻生子,像许多人一样?他心里想着,总算忍不住悄声唤了一声:“阿竹……”

    他这一扭头,便正对上了应竹一双漆黑的眼眸来。应竹正看着他呢,神色略有些倦倦,但好似并不想就这么睡去。顾云山张了张口,一时竟失了言语,听应竹有些莫名地“嗯?”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口不择言地问道:“阿竹,你这些年做了些什么?可有碰上合意的姑娘?”

    话才出口他便已觉后悔,可紧接着他便听见应竹回答他:“跟着独孤师兄在寒江城处理事务……”应竹盯着床帐又细思片刻,这才回答他后面一个问题,“温姑娘还不错,不过她好像喜欢独孤师兄……”

    顾云山心中警铃大作,忙问:“温姑娘?哪个温姑娘?”

    应竹答道:“是寒江城的同僚,人很善良,医术也好,我弟弟先前受伤,便是她救的。”

    “你弟弟还是我救的呢……”顾云山悄声嘀咕了一句,也被应竹听见了。他笑了起来,道:“是、是,多谢多谢!改日请你去我家喝黄酒,吃火锅。”

    顾云山哼了一声,也不应他。应竹倒没觉出不妥,反倒是起了些兴致,问顾云山道:“云山,你呢?”

    “我?”顾云山愣了愣,意识到应竹在问什么,轻咳了一声,扭过头去不敢再看他了,只一颗心骤然搏动起来,一时间那些纷杂的念头又跃入脑海之中喧闹不休。他对身边这人有着太多难言的情愫与淫邪的欲求,交织在别后一千余个日夜里。可应竹好似从未对自己抱有同样的感情,该只是如他所言那般,当他是生死相交的朋友吧?

    他终究还是更害怕失去,情愿就这样下去。他总无法想象他这一生都再见不到应竹、抑或相对如陌生人,那该是如何惨淡的光景。

    他沉默着思量了许久,终是轻叹了一声道:“我这三年忙得很,自己都不晓得怎么过的,哪还有机会去寻什么喜欢的姑娘?”他回过头去,望向应竹,才见他约莫是等得太久,这会儿呼吸渐缓,阖着眼睛,已是悄然睡了过去。

    “你啊……”顾云山无奈地笑笑,伸手在他眉心轻点了一下,思绪混混沌沌的,没一会儿便也跟着睡了去。大概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醒时也不晓得是什么时辰,只觉得被窝里暖融融的,舒服得叫人不想动弹。应竹还躺在他身旁,声音却也只有个大概,叫人分不清是梦是真:“你醒啦?”

    “没……”顾云山往他肩头蹭了蹭,半梦半醒时声音都是软的,“再睡一会儿……”

    应竹素来不是个喜欢赖床的,这会儿却也终是抵不过被窝外边冷峭的冬意,看了顾云山一会儿,又跟着睡了去。

    再醒时雨已停了,未散去的乌云间漏出小片小片的蔚蓝来,倒也是入冬少有的明净。顾云山换了身黑色道袍穿来,挽了个齐整的道髻,整个人都显得深肃庄严了许多。应竹看他低头打理了一番外袍的暗扣与长袖,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哟,顾道长。”

    顾云山竟板了板面上神色,对他屈指成礼:“无量天尊。”

    应竹不由莞尔,既而问道:“你要回真武去吗?”

    顾云山点了点头:“我早先与段师叔联络,他说他在真武山上等我。”他顿了一顿,抬手理了理应竹额前稍乱的刘海,问道,“我这一去怕诸事顺利也要耗去大半个月,我到时如何找你?”

    “我在九华会呆一阵子,血衣楼的尾还没收完呢。”应竹思索了片刻,道,“我若有要紧事,便在这间屋子给你留信。”

    “好。”顾云山点头,拂了拂他衣领上绒绒的白毛,敛袖道:“那你早些去吧,免得你师兄找你不见,还要担心的。”

    两人便各牵了马匹,步过燕来镇湿滑的青石板街,并辔行至村口牌坊。“后会有期。”顾云山轻声说道。

    “嗯。”应竹应了一声,深望了他一眼,便扬鞭沿着田埂南去。待他人影没入叆叇的薄雾与荒杂的丛林,他始握住缰绳,转身而去。两骑白马,各自东西。

    襄州距离九华,着实有一段路程。顾云山路上收到段非无的飞鸽传书,知道他此刻正住在涵星坊。涵星坊自玉华集一案之后便荒弃在山脚下,只段非无念着旧,不肯搬上山。到时已近傍晚,顾云山绕过那刻着太极八卦图的影壁,便直走向正前方的大殿。涵星坊荒废已久,不少石墙砌了一半便弃在一旁,爬满了苍苔,显得十分凋敝萧索,唯有正中这间道殿悬着橙黄的灯笼,朱红的大门敞着,段非无正坐在里边桌案后,悬着一枝朱砂笔,大抵是在画什么阵图。

    顾云山走进门槛,段非无便已然发觉,抬眼看了看云山,笑道:“你来了,东西可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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