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分卷阅读24

    那小孩儿也哭累了,趴在她肩头抽噎,一双泪眼望着影的方向,像是害怕得很。影看着应氏渐远的背影怔忡许久,脑子里却反复地仍是那陌生的太白弟子——他的模样,同心宁好生相像啊!那眉眼,分明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说的又是什么意思?

    ……梦?

    他心中微觉不安,下意识抬头望望渐渐黯淡的天色,日头已然偏西了。寂静的山林里传来细微的车辙声,举目望去,只见心宁坐在车架上,正将一支漂亮的头钗小心地插在竹娘的发髻上,远远地都听见轻声细语的笑。

    “……胡言乱语,影子哪要睡觉的?”影暗自撇撇嘴,且将那太白弟子的事搁在一边,只朝那马车挥了挥手:“心宁!你们回来啦?”他身形一闪,便已到了马车上,“小溪没同你们一起么?”

    “嗯?小溪不是在家里么?”成心宁偏了偏头。

    “他哭个不停,奶娘带他去镇上玩儿,我还以为会和你一起回来呢。”影答道。

    竹娘早知道影哥的存在,对心宁不时便对着空气说话已是见怪不怪了。只是因他听不到影哥的解释,光听成心宁突然提起儿子,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小溪怎么了?”

    “阿景说奶娘带他去镇上玩了,你别担心。”心宁捏了捏竹娘的手,道。

    竹娘轻舒了口气,既而又笑,道:“那正好,我还怕他老黏着我,我都没法好好做饭了。晚间那么多人要来,可不能失了礼……”

    雪不知是何时开始下的,将影直压得透不过气来。他似乎做了一个怪梦,猛地睁开眼来,尚觉一阵惊魂未定的心悸,却怎么也想不起梦见了什么——梦?

    寒风拂了枝头的积雪,落了星星点点的光屑。影愣了一愣,忽的想起昨日——兴许是昨日,却恍如隔世一般——那个突兀出现又莫名消失的太白弟子同自己说的断句残篇。自己是如何回答的?

    “我怎么会在这里睡着的?”影喃喃地问着自己,举目望向浮着碎冰的潋滟湖水,心中一抹不安与焦虑,渐渐浮了上来,一个声音亦随之而起,该是谁在大声地呼唤一个名字——“……影哥?影哥?”

    影头痛欲裂,终忍不了了,大声叫道:“别吵了!”

    那声音果然小了下去,影只觉倦极,靠在树底喘息片刻,望了一眼那已起了袅袅炊烟的成家小院,便往那边跑去。他跑得很快,不到半刻钟便已到了院门前。那门前停着一辆马车,竹娘正坐在马车上,拢着肩头那一围鲜红的披风,心宁手扶着车辕,像正要上去,抬头远远地瞧见了影,便露出笑容来:“早啊阿景。”

    “你们要上哪去?”影喘息着问道。

    “几个亲戚朋友今日傍晚要来拜访,我同竹娘去镇里买些东西。”成心宁笑道,“你留在家中吧,要过年啦,玉泉院的道士们常来镇上作法,别再将你捉去了。”

    “怎么又去?”影一愣,忙问道,“你们昨日不是才去了吗?”

    成心宁却似没听见似的,爬上了马车,同竹娘说了两句什么,两人便驾着马车往鹦哥镇去了。

    “你不是昨天才去了,还给竹娘买了头钗吗?喂、喂!心宁……!”影叫他不住,心中不安更甚,想要跟去,却只觉浑身虚软无力,实在想不得更多了。他浑浑噩噩地睡了一阵,便听得院子里隐约有奶娘在喊着心宁儿子的小名,又间或有孩子的啼哭声,他努力想醒来,却像是被魇住了似的,根本无法动弹。他觉得自己好像浮在空中,铁灰色的层云就在自己头顶,那张灯结彩的屋院就在自己脚下,心宁踏着晚霞归来,牵着竹娘的手,面上是带着笑的。后来又影影绰绰来了好多宾客,在院子里摆了四五桌筵席,有饮酒的、吟诗的、兴致起来摸出竹笛吹上两声的。他这辈子都没听过这样多的声音,纷纷杂杂地挤在他耳朵里,晚霞与灯笼将整个热闹的院子烧的通红,像火,像血——那分明就是燃烧的火,就是流淌的血!所有的声音都被撕碎,黑衣人手中雪亮的刀锋利落地抹过每一个人的脖颈,快得像作一场秋日药田里的收割。

    彻骨的寒意从影的心底漫了上来。他不知所措地望着脚下血流成河的泥土,抬起头来,正看见成心宁将竹娘护在身后,错乱着步子跌跌撞撞地退到自己身旁。那紧逼而来的杀手似笑了一声,举起刀来——

    “不!”影厉叫了一声,以身体迎向那匹刀光,可他回过头去,只看见心宁一双渐渐无神的眼睛,死不瞑目地盯着那把穿心而过的刀,而自己,一个无形无质的影子,怔怔地站在他身前看着他,僵了半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只觉好似自己亦被那把刀穿心而过,劈作两半,一半留在过去,剩余一半,不晓得要飘零何方……

    “影哥!”

    影猛地睁开眼来,便见得满眼黄沙与黯蓝的天幕,眼前那人分明就是年轻时的成心宁,只是穿着太白的夏装,面上带了几分忧色与欣喜:“影哥醒了!”

    “是……阿竹……?”影哑着嗓子犹疑地唤了他一声,才吐了三个字,只觉哽咽难言。

    “是我,还有云山!你被困在阵中,总算将你唤醒了。”应竹说道。

    影却似没听见他说的话,只怔怔地盯着应竹的脸孔,怔了一会儿,竟差点落下泪来。应竹瞧得愣了,过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唤道:“……影哥?”

    影听得他一声轻唤,回过神来,垂眸深吸了口气,缓声道:“我没事……云山呢?”

    顾云山吐了口气,将混入阵中的一道剑气引回,将膝上驱影长剑收入匣中,朝二人笑了笑,道:“段非无这阵当真难解,若非你这梦中有小时候的阿竹,我怕当真要黔驴技穷了。”

    影稍稍理清了思路:“……原来是你将阿竹送进梦中,我还当见了鬼了……”

    “修为有限,只这片刻功夫,便抵上我打坐半日呢。”顾云山应了一声。他眉宇间略有些倦色,显是破阵损耗了不少心神,可嘴上却还是打趣道:“我与阿竹赶来,只瞧见你一人坐在阵中睡着,怎么都叫不醒,我看啊,这山门蹲的称号,我是该让贤了!”

    “你啊……”影失笑,其实在阵中最后一段时日,他开始在夜间昏睡,白日里也觉得困倦渴眠,心中未尝不觉得蹊跷。可他总想着与心宁再多呆几日多呆几日……现在想来,只怕再多耗几天,就再也醒不来了吧。

    影默然片刻,站起身来,遥望向乱石丛生的戈壁,沉声道:“走吧,我知道他在哪里。”

    夜已迟了,仅一线余晖自天尽处射来,如一把利剑劈在这条不晓得通往何处的峡谷上,在三人脚下拖出长长的影子,鬼魂似的摇摇晃晃。不算高的山壁被风刻蚀出一道道伤痕,转过一道弯去,竟迎面便是三尊数十尺高的罗刹像,青面獠牙,手持长戟,身后悬着五道法轮,在夕阳中变幻着明灭光影——不,那法轮根本就是在自行旋转,带起黑焰腾空,捉了些许月色投入罗刹像的三只眼睛,便是手中的长戟,亦剥落了风蚀斑驳的石土,露出起冰冷的锋芒!而那星光坠入暗黑的戈壁,点起一蓬又一蓬森寒的光亮,初只见得鬼影幢幢,好一会儿才看清那是林立的兵戈,握在齐整的兵卒手中。那数十人破烂的衣甲染着暗红的鲜血,步伐歪歪扭扭,却一点声息也没有,只一双无神的眼睛空洞地望向顾云山三人,倒拖着破烂的刀枪走了过来。

    顾云山想起了什么,面色微沉,道:“不好,今日正是七月十四……”

    “七月十四?怎么了?”应竹紧盯着不远处那群诡异的士兵,手指已扣在了洛羽剑的吞口。

    “明日便是七月十五,本就是一年中阴气最盛之日,此时又正要入夜,正是阳气渐退的时辰。”顾云山眯着眼睛,望向那些卒子,道,“难怪段非无选在此处闭关,一来此处乃是潜堂总坛,二来燕云本就多古战场,尸骸累累,正方便他祭炼鬼影。”

    “邪门歪道。”影闻言冷哼了一声,话音未落,身形便已闪出。他本无形体,身法更是快极,人还未至,手中墨剑便已甩出,扎穿了前边一卒子的喉咙,手腕一翻,便已将之绞碎——血自是没有的,唯有一线黑气自伤处腾空,夹杂着悲啸声声,终是消散了去。

    这些鬼影本是战死疆场的士卒,虽为阴煞却带着一股阳刚,若要为恶便最是难缠。顾云山等人并不精通符法,若是平日遇见,定要头痛一番,可如今段非无手段算不得通玄,强行招来的鬼影自也不如它们积年累月自己修成形体来的厉害。

    顾云山手轻轻一挑,匣中温养出几分灵性的知白长剑便已落入掌中,与应竹对视一眼,道:“不过是个半吊子六花阵,阿竹你在这里稍等片刻。”

    应竹却道:“我早不怕鬼了。”说着抿了抿唇,干脆手指一拨,将洛羽在掌心握了握,便已如苍龙而动,挑了前边一卒子的红缨散乱的头盔。

    顾云山失笑,也不再计较更多,提剑便上了前去。段非无借了天时地利,却料不到他早二十年与影朝夕相伴,又同应竹心意相通,如今三人默契天成,一人出剑攻势如风直逼向阵中罗刹,便有人护在两翼稳如岳峙,将四周那刺来的兵戈拦了下来,三人合璧,看似于军阵中辗转,实则却像鬼影所成的黑色桃花中绽开一朵旋转的白色骨朵,剑光如雪,已直逼那六花的中阵。说来也怪,那三个原本长戟接天的罗刹越是接近,竟越显得矮小,待三人杀到近前,方见那三罗刹身量不足两人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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