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分卷阅读25

    “原来是障眼法。”应竹叹了一声道。

    影暗皱了皱眉,道:“我看这三罗刹,两个气息虚无,似只有中间那个是真,但……”

    顾云山与影对视一眼,道:“我却觉得它们每一个都是真的。”

    应竹却笑道:“这岂不像是那日所说的云台三落?哪个是虚招,哪个是实招,只有出招了才知道。”言罢剑出如电,直刺向其中一具罗刹像。那罗刹动作迟缓,横戟一挡,却听见剑分泥土的簌簌之声,他心下了然,剑路一转,却挑了另一罗刹臂上的绫罗,斜划而上,亦只留了一道土痕,如此又转攻向最后一个,竟亦是个泥土像,当下收剑腾身脱离战圈,问顾云山道:“你可看出了什么?”

    他这却是仗着自己剑术高妙,以身去试这凶神恶煞的三罗刹了。顾云山身在阵外,自看得清楚,只道:“我已晓得了。”

    “是哪个?”应竹问道。

    顾云山摇头道:“每次都不是你打的那个。”

    应竹心思活络,当下便道:“那我们三人各打一个,总有一个是真的吧。”

    这的确是最简单直接的解决办法,顾云山隐约觉得哪里不妥,但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道:“他们应是以身后法轮互通魂魄,我们破了那东西,它便逃不脱了。”

    应竹点了点头,与顾云山、影相约道:“我右边那只。”言罢便又提剑去了。那罗刹泥塑的身体,动作相当笨重,以应竹剑术与身法,应对起来自是绰绰有余,足尖在挑来的长戟上一点,借势便已一跃到了那罗刹粗壮的肩头,一剑便劈向他身后悬浮的五个法轮。那法轮虽被黑雾萦着,应竹一剑劈来,却实实在在地劈在了中间的圆石,其上符文骤然一亮,猛然地便崩裂作了碎土。应竹赶忙腾身避过那些棱角分明的大块碎石,跃出了十余尺之外,才见天际一线黯淡的辉光映着山谷,那与山齐高的罗刹像,正喀嚓一声,自他踩过的右肩裂了一道缝隙,蛛网一般飞快蔓延至左边腰侧,就像被甚么利器劈开似的,转瞬便断作两截,轰然倒塌。

    应竹心中猛地一跳,又退了一步,将手中佩剑松了松又紧紧握住。他突地发现顾云山与影哥竟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

    “你来了。”

    白袍道人站在灯下,灯挂在树梢,树生于石旁,而石上是他的剑匣,泼墨一般浓酽的黑色上束以明艳的红绳,又用朱砂在匣顶绘了一柄小剑与符文,细节却也看不清了。

    “月将行至中天,来得正是时候。”段非无盯着黑暗中缓缓行来的年轻人,笑了笑。他容貌本就生得俊美,此时淡淡一笑,语气又是熟络的,倒的确像是对着久别重逢的故交了:“好久不见啊,顾师侄。”

    来的那人一袭玄黑的道袍几乎融进暗夜里,肩饰映着月光,染了几分寒意,背后负的剑匣莹白如玉,微微泛着光,倒显得夺目得很了——这自然是顾云山了。方才他与影、应竹分战三只罗刹鬼,却不料不过半刻钟那高悬的五个法轮便自动崩裂,那小山一般高的罗刹鬼也散尽了黑光,化作一座泥塑,身上遍布着风霜的刻痕,好似下一刻便要被山风削下半边身子。顾云山收了剑来,便觉气机微变,再回头,哪还有两个同伴的影子?再眺望向幽深山谷的尽处,只隐约觉得,他离此阵的阵眼,已经十分接近了。

    ——而此刻,果不其然地,段非无就站在不远之处,盯着顾云山的佩剑,微眯了眯眼睛:“知白?”知白剑并非甚么名剑,其锋锐与韧性甚至比不过顾云山原本佩的人间世,只是段非无手中惯用的是守黑剑,与知白的名字,倒颇有渊源。段非无心中微觉有趣,笑容里显出几分嘲弄来,“顾师侄,你倒想得开,竟敢用知白剑?”

    “有何不可?”顾云山顿住了步子,立在深浓的夜色里,站在皎皎的月辉下,瞥向段非无,眼神也是淡然的。

    “你莫不是以为血衣楼一朝覆灭,你所杀的人就能活过来?”段非无问道。

    顾云山听闻他这问话,神色微微一动,却反问道,“师叔以为呢?你那时一夜屠戮玉华集,事后又如何自处?”

    段非无低头抚过自己的剑匣,冷笑道,“若我有一丝动摇,便不会做下此事。我既做下此事,就不曾后悔。有来报仇的,我接招便是。”他手指在剑匣的吞口轻轻一扣,既而抬头望向顾云山,嘲弄道,“我倒奇怪,真武竟能容得下你这血衣楼的余党?说出去这八荒,就要变作七荒了吧!”

    顾云山轻笑了笑。段非无那日早早远遁,自然不晓得真武殿中发生的事了。他知道自己这三年做了恶人的刀剑,原本已决计离开真武,想办法将罪魁祸首擒杀再自绝以谢天下,可中间应竹那一番变故与惊喜,却叫他实在不舍得死了。

    “人总是贪生的。”顾云山被没有被段非无激怒,声音是十分平静的,甚至称得上柔软。他以黑白分明的眼瞳看了一眼段非无,接着说道,“小楼幻境中有人曾问我我与你有何不同,我曾想过很久,也找不到答案。”

    段非无笑道:“我倒未料到师侄有这番觉悟,差别当然有,你手上沾的人命,可不止玉华集那几百条那么些。”

    顾云山竟也跟着笑了笑,道,“善恶的分野有如阴阳,师叔虽草菅人命,心狠手辣,可在江湖上却依旧满负盛名,人人敬佩……”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哦,至少在半年以前。”

    段非无微眯着眼睛,冷冷地看着顾云山。

    “我便没有师叔那般心术,影剑之名,不提也罢。只是我在血衣楼所图的始终是为玉华集的人命讨回公道,虽行了不少恶事,却自问不曾愧对知白之名。”顾云山说着,手微微一挑,匣中温养出几分灵性的知白长剑便已落入掌中。他随意挽了一朵剑花,长剑在他手中,竟契合得如臂使指。他看向段非无道,似笑得有些嘲讽:“师叔么……与我相反罢。所谓‘知其白,守其黑,知其荣,守其辱’,若非师叔所赐,我必不得此番领悟。知白剑么,恐怕此生都不会真正为我所用。”

    段非无便知道动摇顾云山心中之道已是不可能了,却也不觉得失望,甚至觉得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按捺不住了。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月已将行至中天了。这不会是个平凡的夜晚,它对段非无来说将是一个结束,亦将是一个开始。

    顾云山猜到了他的打算,却怡然不惧,只道,“月至中天,又逢七月十四夜,正是一年阴气将要最盛的时候,师叔,你大费周章布阵将我们三人拆散,再不动手,怕要迟了。”

    “师侄好眼力。你们三人中,我最恨你,其他的等等再杀倒也无妨。”段非无说着恨,语气也是淡淡的。他缓缓抽出匣中细剑,轻轻弹了一下剑锋,听着那一声铮然长鸣,只觉心情愉悦极了,“你天赋好,心性也算坚忍,血衣楼都不能摧折……这样好的苗子,便让我亲手结果了吧。”

    他话音未落,守黑长剑一挑破空,一道无形之剑气便已凌厉扑来,隐隐混着怨灵的怒啸与兵戈之声,一个无形无色的影子持剑迎头劈来,阴寒中又隐有几分阳刚血气,沛然莫御!

    顾云山说段非无与他截然相反,未尝没有道理。

    段非无于江湖颠簸的年岁,怕与顾云山的年纪相差无几。他交游甚广,好像三教九流都有朋友,都打过交道,谁也看不出道士随和良善的皮囊下藏着那样一颗心,甚至当段非无是青龙会潜堂之人,还有不少人替他打抱不平——他所倚仗的,向来是心术胜于剑术。他的剑术与内力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即便是段非无最好的朋友面对这方面的攻讦,也只能付之一笑。然而此时此刻,段非无这一道剑气劈来,诡谲而凌厉,全没有真武剑诀中“挫其锐、化其纷”的冲和,反因其和光同尘而无形无迹、澄澄湛湛,不知其将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平白添了几分刁钻的凶险。

    顾云山却怡然不惧,剑在手中,心便是静的。若说半年前他还算是倚靠寄居体内的影魅成就影剑之名,如今自万仞石梁闭关而出之后,他才算对真武剑招的理解深入骨髓——每一招、每一式、每一次经脉中阴阳气息之流转、将那莫测的剑光与无痕的影子剥开其招式繁复的外衣,尽变成绕指的微风,牵引起他手中的知白,刺向剑雨之中细微的破绽。

    说他们在比剑,倒不如说是两人截然不同的道在剑刃一触而散的交击之中在冲突、碰撞。顾云山的剑慢而柔,始终不见得多凶狠,却使得段非无的剑处处掣肘,难以施展开来。可即便如此,段非无的面上却毫无焦躁之色,反而愈发从容、愉悦,剑招亦愈发得心应手——甚至是他在观察顾云山,因两人同为真武弟子,顾云山使剑,自然比剑谱上生动许多——他是在用顾云山磨自己的剑!

    ——有多少人能坚持一件事二十余年,尤其当它似天边云霞不可触及?比如段非无所求之影、所求之剑术……他从何时开始谋划此时?从无数个对着一截剑柄悟不透和光同尘之意的日夜,从他被宣判此生都没有拔出匣中第二把剑的资质那天,抑或负气下山却只见得焦土白幡,至亲之血渗进砖石缝里百洗不去之时?谁晓得?谁在乎?

    他只是不精剑术的真武段非无,这张面具他戴了二十五年。可谁甘心只做活在角落的一条暗影,连死在仇人剑下的资格都没有?二十五年漫长岁月啊,每一刻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早在期待着今天,只是不知道竟要二十五年之久。

    是时候收场了。

    段非无突然想。他的眼睛像是一团藏在冰灯里的火焰,显得疯狂而又冷静。他的剑与影契合得愈发恰到好处,不差毫厘,即便是顾云山,也被阻于绵密的攻势之外,没有太多的机会。

    “顾师侄,你瞧我的剑如何?”段非无尚有闲暇去问顾云山。

    顾云山腾身后撤数尺,微风拂柳般轻盈落地,避过了那一幕泼来的归玄剑雨,神色也不见狼狈,只认真道:“师叔为何问我?我若说不好,你还要自己心里生气。”

    段非无也不生气,竟一副要就着这样的距离与顾云山聊起来的架势:“你是影剑,剑术好得很,血衣楼中也排的上名号。我却偏要与你比剑,你道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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