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分卷阅读30

    “又不是小孩子,还要我哄你睡觉吗?”应竹笑他。

    顾云山探了半个脑袋在被子外边,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应竹想了想,叹道:“好、好。”便又钻回被子里。

    隔墙车辙行人、小贩叫卖、又有猫轻声细语的叫唤、小孩儿跟着先生一句一句地念书,诸多声音跟着日头渐渐起来,屋里却尽都渐渐不闻了。

    END

    番外其二 春景

    淅淅沥沥了三四日的春雨终于被雾笼云收去了。午间的日光被埋在未散的阴云后头,朦胧地映着郡王府南边那片再无人打理的桃树林。今年杭城的冬走得格外迟,二月将尽,才去了五六分冬寒,将娇俏的绯色星星点点地缀在了枝头上。

    花还未开,赏花的人自然没有来,更何况此间埋伏的汉子们皆是一身灰扑扑毫不起眼的衣裳,藏在半人高的衰草丛中,借那生得低矮的桃枝掩着身形与兵刃,唯有一人坐在一颗桃花树后,头上戴了个压低了帽檐的斗笠,敞着胸膛,颈子上挂了串儿兽牙,这会儿随手折了根细嫩的野草把玩,瞧着倒是一派从容的模样。

    “大哥!”却见一个瘦小机敏的猫着腰跑过来跪在那人面前,压低了声道:“车已经过了百里荡,往山上去了。大哥当真料事如神,他们果然不敢走落云滩!”

    匪首咧嘴笑笑,将嘴里嚼的一根草茎啐了,站起身来佯怒道:“少拍马屁!去,叫那边的兄弟准备收网。”

    “好嘞!”探子应了一声,忙起身退去,步子还未迈出几步,却忽地身形一僵,软倒在地。匪首目光一寒,手已按在刀柄上,定睛看去,只见一道人笑吟吟地站在红衣林外的小径旁,手里一颗小石轻轻抛接着。这人一身墨色袍子,背上负着一只白匣,旁边斜逸来一枝含苞的碧桃,将他一张苍白俊秀的脸孔亦映得有了几分血色。

    “哪来的病痨鬼,想坏爷爷的好事!”那匪首骂了声晦气,又心生几分忌惮——这道士是何时来的?他们这么多人在林子里,竟没有一人觉察他的到来!

    那道人听见了也不恼,浑不在意地笑笑,却道:“我听说,寒江城有一趟镖车要来,货足,人手却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匪首眯了眯眼睛,道:“怎么,阁下堂堂八荒弟子,也要来趟这淌浑水?”他细细打量了一番这道士,忽地一笑,道,“你若有意于此,不如与我翻浪坞合作,若事成了,我七你三。”说着从怀中摸了一块铭牌,朝道士掷了过去。

    他这一掷带了七八分内力,寻常侠士中了,说不得要被气劲击倒,可这道人却恍若不觉,信手一接,那铭牌便已乖乖落入掌中了。

    这是一块粗糙的铁牌,的确是翻浪坞的样式。

    “翻浪坞?”道士看了一眼牌子,又似笑非笑地看了那匪首一眼,道,“既是大名鼎鼎的十二连环坞办事,我也不能不给面子……不过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他声音柔和,像是此间幔帐一般的云雾。他伸手拨开身边的桃枝,信步走入红衣林中:“我此来并非为了劫镖,自然没有三七开的说法。不如你们就此退去,我就当作没看见好了。”

    “笑话!”匪首目光一厉,不再多言,手中长刀出鞘,却见得一团墨色影子凭空凝在身边,一剑斜挑过来。他早有预料,一腾身便在头顶桃枝上一蹬,长刀如雪,迎头朝那道人劈去。刀势有如山岳将倾,道士却未见半分惊色,匣中长剑自腾空去,不退反进,迎向那匹练似的刀光。那匪首功夫了得,身在空中,却仍能以一种诡异的身姿拧腰避过那道剑气,在旁边枝干上一点,落在了不远处,口中吹了个唿哨,林中埋伏下的二十余人便无声地抖去了伪装,提刀围了过来。

    红衣林每隔五步便有一树,是极利于隐蔽的。那道士见他们都现出身来,却仍是成竹在胸的模样,只侧身避过劈来的长刀,手指抓向那刀背,屈指一叩,便听得刀身嗡鸣震颤,似有风声踏过桃枝,飒飒作响。也不知那狭小的空地里何时草叶飞旋,一团黑影倏然炸作一道气浪,将围来的数人猝不及防间掀翻在地,一时只觉头晕目眩,几握不住手中的铁斧砍刀了。

    匪首见状,面上也没有甚么特殊的表情,只借此机会向后一荡,眨眼间便遁入桃林中去了。道士也不着急去追,却看向远处那少有的几个还站着的水贼,其中一个还不过是个少年郎,面带青稚,茫然地与他对视了一眼,回过神来,提刀吼道:“你杀了我哥哥!我要替他报仇!”言罢便提着那把缺了个口的砍刀劈了过来。

    他这刀毫无章法,又年纪尚幼,没修出什么内力,全凭一股凶劲,跟街头打群架似的。道士哭笑不得地避了两招,道:“讲讲道理,他们只是昏过去罢了。”

    那少年一愣,刀便迟疑了一下,问道:“当真?”

    道人正欲答话,却忽地神情一凛,猛地一个腾跃避开那破空而来的暗器,长剑一翻一挑,便像勾住了什么似的,将旁边的桃枝扯得一阵晃动。他又添了三分内劲,知白剑铮然一震,这才将那缠绕在剑锋上的丝线绞断了去。

    “天蚕丝……”道士目光微凝,忽地朝那吓了一跳的少年水贼问道:“你们头领是唐门中人?”

    “胡说八道!”那少年瞪眼。翻浪坞那种地方,向来是与八荒水火不容,相看两相厌的。

    “若不是,那他便是死了。”道士说着,不及解释什么,又一道纤细却强韧的无影丝再度激射而来,他堪堪避过,自不肯坐以待毙,只运起轻功往那无影丝飞来的方向掠去了。

    红衣林侧面依山,自郡王死后便无人看管,不少镖师为了避过翻浪坞所在的落云滩,都愿意翻山走,生生在红衣林中轧出了一条窄路来。而此时道旁桃枝皆以坚韧无比的无影丝缚着,纵横交织成了一张巨网,若是一个不小心便要身首异处了。道士在枝头丝线的间隙中腾挪,循着那布阵之人隐约的掠影追去。

    他会被丝线困住,影却不会。

    道士将知白匣中的短剑掷出,飞旋间剑气沛然,不晓得震碎了多少未开的花苞,一道墨影风驰电掣般疾掠而去,手往那短剑虚握,便抽出一把墨剑来,猛地刺向林间穿梭的那人。

    “叮——”

    一声脆响。

    道士眉头一皱,手中长剑紧随而去,绞住了一束无影丝,发力一扯,才见牵出来的哪里是人,分明就是一个傀儡!

    道士暗惊于藏匿于暗处那唐门的控鹤擒龙之术,低头细看这傀儡,才见方才影全力一击,也只在她肩头的护法轮处留下了一道浅痕。他想了想,随手将那牵着傀儡的无影丝震断,傀儡便静静地垂首立于桃枝下,不再动了。

    “影剑顾云山?”静谧林中忽地传来一声低笑,声音是那匪首的,口吻却全无早先的匪气的。

    道士面色微沉。江湖中认得顾云山的不少,知道影剑之名的更多,可将二者联系起来的,却屈指可数了。他心思电转,越发觉得疑点重重,当下将剑握紧,又缓缓松开了些,收回剑匣里去了。

    他并不否认自己的过去。

    林中那人见状又笑了起来,听起来十足的愉悦:“竟真是!有趣、有趣!”说着只听那桃林中一阵簌簌的响动,那匪首竟在桃花林十余尺之外有恃无恐一般地现出身来,笑看着顾云山道,“顾云山,要来灭口吗?”

    “灭口?”顾云山默了片刻,摇头道,“你若是来劫镖,那便只有一战。”

    “都到这一步了,就这么空手回去多可惜。”那人眼珠一转,笑道,“你要是不再多管闲事,那我也懒得管影剑是谁的闲事。”

    顾云山也笑:“你拿错了筹码。”说着落在一旁的短剑已自浮于空中,落到顾云山的掌心里。几与此同时,本已切断了所有无影丝的傀儡身周猛地裂地此处无数锐利的锋刃,傀儡长发骤然伸长,将那道士的四肢死死缠住,只消稍动,便要割断手脚了——那发丝竟也是无影丝染色而成的!

    那匪首得意一笑,看那猝不及防间中招的道士:“你该不会以为我的傀儡……”

    “磁榫傀儡。”那道士脸上却不见惊惧,反而是替他解释了起来。那扮作匪首的唐门弟子骤觉不妙,便见那道士身形似化作一道无形的影子,脱开了困百骸的桎梏,束在其手脚上的无影丝竟都像是只束缚到空气似的,软软地落在了地上。他方才挣脱,闪身后撤之时手已用力擒住那傀儡,在后颈的接骨处狠狠一拧,那傀儡似挣了挣,便七零八落地碎了一地。

    那唐门楞了一下,显然是没预料到这一节变故。顾云山当然不会唐门拆卸傀儡的手法,可唐门机关傀儡术本就是秘法,自不肯让别人捡一个傀儡回去便能偷学,是以傀儡后颈接骨处拆卸手法稍有不对,傀儡便会自行分崩离析。只是傀儡近身时杀机重重,谁有余裕去拆卸其接骨处呢?更何况以唐门弟子之能,只需几息便能将之重新拼装,做的也只能是无用之功。可偏偏眼前这个傀儡是被斩去了无影丝的磁榫傀儡!

    这时远处传来细微的车辙之声,才见山林掩映处一辆镖车晃晃悠悠地往山下醒来。那人看看镖车,又看看顾云山,气得飞了那道士一扇子,恨恨道:“坏我好事,下次定不放过你!”言罢转身就跑,傀儡也不要了。

    顾云山看着他背影发愣,见他当真跑远了,这才低头望向脚边一堆七零八落的傀儡碎片,沉吟片刻,取了包裹将其一一装好,想了想,又抬头折了一枝初绽的新桃,迎着那镖车去了。

    应竹抱剑坐在镖车的顶棚上,垂着眼帘调息。镖车里满满当当地压满了货物,昨夜又下了雨,这会儿走山路时险些陷进泥淖里,又逢山贼劫道,费了好些工夫,好在为时尚早,若无意外,今日便可送到天绝禅院了。

    算来已是第七日。这一趟镖事关重大,选的路宁可绕远些,却还是避不过某些消息灵通的劫匪。同行的几个都是才入寒江城不久的少年,起先尚觉十分新鲜,个个跃跃欲试,如今连日激战,劲头过去了,又挂了点彩,便都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在镖车上,偶有人忍不住小声问“什么时候才能到啊?”过上一会儿才有人答上一句“快了吧……”俱是无精打采的。

    答话的是个抱着剑的小太白,说着话便探头去问那驾车的:“七哥,什么时候到呀?”

    齐七功夫一般,见识却广,在杭州混迹多年,路熟得很,当下便笑应道:“过了红衣林就只有几里路了,那条大路常有巡检,应该不会再有劫镖的了。”

    小太白便探头望向不远处那片萧条的桃林,颇有几分望眼欲穿的意味了:“可不要再来劫镖了……”他心里叹了一声,抬头去看坐在车顶的应竹,却见他忽的睁开眼来,足尖在车顶一点,鹰隼似的向前掠去。

    百里荡与红衣林之间的山道素来没有人走,若非押镖的同行,便是劫道的敌人了。应竹遥见林中悉悉索索似有人来,想也不想,剑便已出了鞘。他的剑很快,此时只求速战速决,自然更快上一分。来的那劫匪轻咦一声,借着手里的桃枝将那直逼向咽喉的剑带偏了几分,只是桃枝到底受不住这般激烈的剑气,只挡了一下,新绽的碧桃便已扑簌簌地纷飞如雨,落了两人满肩了。

    应竹愣了一愣,剑刃已贴着那人脖颈,可那人却有恃无恐地瞧着他,笑着一张俊秀的脸孔,眉心一点墨色印痕,不是顾云山又是谁呢?

    这着实令应竹有些意外了。他收了剑,回头又朝那几个寒江城小辈打了个手势,这才问道:“云山?你怎么来了?”

    顾云山甩了甩手里光秃秃的桃枝,颇有些遗憾地叹道:“可惜了一枝好花。”接着又笑着拈去了应竹肩头的桃瓣,道,“数着日子把面壁的时间熬过去,这不就下山来找你了嘛。”

    “我想也是这几天,还说押完镖就去找你。”应竹道。

    “想你得很,等不及了。”顾云山笑说道。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镖车前,几个寒江城的小辈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顾云山,才听应竹解释道:“误会,是我朋友来了。没事了,走吧。”

    众人松了口气,又各自上了镖车。有顾云山在,应竹心中大定,便也懒得坐车棚顶上放哨,只推了推车上货物,在车后方挤了个地方坐下靠着歇息。顾云山在他身边坐下,四下看看,却忽问道:“你那个成天黏着你的唐门小徒弟呢?”

    “半个月前说有些事,回唐门去了。”应竹说着,又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了?”

    “唔……我在红衣林碰见了一伙劫匪。领头的是个唐门……”他说着顿了顿,看了眼应竹的脸色,伸手解开那收着傀儡碎片的包袱,解释道,“我本想问问有没有什么线索。”

    应竹取了一片来看,那陶瓷碎片光洁坚硬,断口亦十分圆滑,内侧以朱砂写着什么字,只有一半,也瞧不出来:“这材质似与寻常的有些不同……你要查那人是谁么?”

    “是磁榫傀儡。能操控这种傀儡的唐门应该不多……”顾云山迟疑片刻,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他知道我是谁。”

    应竹点了点头,愣了一会儿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意思,蓦地回过头来看向顾云山,惊道:“什么?”

    便听顾云山接着说道:“我本想是不是青龙会之人,但他却费尽心机易容成了翻浪坞的草寇头领,若真是青龙会,并不需这么麻烦……若是排除这个,我也没有什么头绪。”

    应竹打起精神来,正要往那包袱里找另一块与它相配的,顾云山却拿走了他手里的那块,笑了起来:“先不提这个,你先歇息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再叫你。”说着又捏了捏他手掌,“放心,有我在,镖物跑不了。”

    他岂会不察应竹眉眼间的倦意呢?风尘仆仆的,想是连日来紧绷着精神,也没好好休息吧。这样多的货物,却只派了应竹和几个功力尚浅的小家伙……顾云山微微皱起眉,想其中另有隐情,却也没说什么。

    听顾云山这么说,应竹也着实累了,当下也不推脱,抱着剑闭目养神,不多久竟真打起了瞌睡。这趟道颇为坎坷,颠簸间额角在顾云山那道袍肩头硬邦邦的铁饰上一磕,显然是疼了,又半是迷糊地坐直了身来。顾云山哭笑不得,心中唾骂了一番这注孤生的衣裳,又怕他待会一头栽下镖车去,便一手垫在肩头,另一手将人揽了过来。

    他好些日子没见到应竹了,当下凝神看他睡去时安静的眉眼许久许久,只觉又是心疼又是高兴,下巴在他发顶蹭了蹭,便将注意力移到镖车周围警戒去了。所幸这一路再没有不长眼的劫匪,约莫个把时辰之后车便顺利到了天绝禅院侧面。顾云山将应竹唤醒了来,便见里边走出个寒江城的人,许是接头的,朝应竹抱拳道:“应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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